避池者

避池者

十歲前,在嬤家度過的下午,她會帶我拐幾個彎,至基督教青年活動中心習泳。我拎着寶藍束口袋,走在嬤身邊。兩人進穿堂,盥洗,再依階踏入鋪滿水藍碎石壁的池。水道上綁有隨波擺曳的綵球線,頂上白漆遮棚,幾扇大而方正的窗,光影彈跳瀲瀲水色。

我心里危险的东西

課程名稱從入門到進階,由不同水系物種轉喻漸漸繁複技藝,蝌蚪小蛙水母海馬海豚鯊魚。任課教師總是黝黑,壯實的年輕男子,鶴般獨立於矮個頭幼兒羣。所有泳裝顏色攪在池裡,遠望,如一窪雨後積水,染了虹的絢麗。

頭兩期課程由家長伴孩子練習,孩子們的臂上圈戴亮黃亮橘充氣護具。我們嘩嘩譁比賽誰能把晶瑩亮水踢得洶涌暴烈。印象中嬤的泳衣,總是鮮豔花配暗底,她的臉被水光折射得白。嬤扶着我的腋,助我踢腳打水,肉垂在她細細的臂上。她像一隻瘦長,逐漸石化的半僵硬珊瑚,將我抓得牢緊。

閉氣練習。五秒,十秒,十五秒遞增。有人用手捏鼻,我則毫不猶豫地將頭埋入水底,有女孩男孩開始尖叫哭鬧,家長老師忙於安撫,我不明白,何懼之有?水底景色令人着迷,所有物件脫離日常軌跡,漂浮,向上搖曳。女孩的粉色裙襬,來不及綁好的細細髮絲,或口鼻嘆出的圓沫。真好,下墜的變飛舞的,我想,若常駐水底,我的生活應如是顛倒,有個正常的父親,不那麼忙碌的母親,生活甜蜜。我在水底微笑時,教練吹了哨,嬤把我的頭強拉出水面。

逐漸,我們拋下救生輔具與親人,同教練進階練習。我們學水母漂,年輕教練強調,船難時,可用水母漂救命。頭埋腿間,雙手抱膝,沒氣了,將頭快速伸出水面換氣。真簡單啊,我想。我們比賽誰能最久不換氣,我總獲得頭幾名。或教練沿道擺放長長防水凳,我們鑽入池底,手腳並用爬過一道道銀涼板面。最後幾堂課我們不用浮板,以牆壁反作用力,蹬,直線切入水面,雙手伸直,踢腳前進。我們比賽誰能遊最遠,我在顛倒無聲的幸福世界,前進。轉頭看看隔壁的新生們,我覺得,我像個青年了。

一次,嬤與我到小舅家排遣過長的夏日假期。小舅新居於暖暖,我們繞好長的高速道路才抵達他的社區,嶄新高樓環繞幼兒圓池與長方成人泳,一岸之隔。我興高采烈地快速更衣,跑到幼兒池戲水,池淺,水淹不及大腿一半。我挨着岸踢水,行走,或想像一道道防水凳排列,我無需閉氣,狗爬式地竄。

小舅在成人池。他瞧我踢閃水花,大步逆波走跨,便朝我招手,吆喝。來啊,過來這裡玩。我猶豫,拒絕。他冷冷地笑,真膽小啊。膽小一詞只有我能用來形容習泳夥伴,我忿忿起身,踏着水花,跨入成人池。

我抓緊欄杆慢慢下水,用右腳試探。好深啊,我踩不到底,我對小舅說。欄杆位置已是最淺邊角。我不行,我說,一邊將身體抽出水面。不是會漂浮跟打水了嗎?小舅問。試着直接下來吧,你再劃上去就行了,小舅隨意示範着。我放手,身體往底墜,我的手慌忙地在水中抓,我想,用水母漂就能浮在水面了,累的時候再擡頭換氣,等適應了,踢踢腳,將身體蹭到欄杆處就好。

我將頭埋在雙腿間,手環膝,身體漸漸像顆球往上升。急着換氣,我擡頭,小舅卻從身後,用雙手將我的頭大力反壓於水底,我的手在空中揮舞,腳瘋狂踢踹,但重重水波削弱了力道,我像一隻扭擺的葵,小舅壓得更起勁了,我的頭被抵在池牆一半高,透過泳鏡,舉目,是交織的水藍與透白陽光,一絲飄軟底片緞,繞着我的頭轉,上面印着以前的定格畫面。噗噗噗我的鼻孔有無盡的泡沫逃逸,再也無法有效隔絕水氣,一股黑,從視線邊緣慢慢聚攏,寶藍紋與折射的光,越來越暗。我就要瞇起眼睛了,合起雙眼,手腳不再掙扎,任四肢像透明腔腸動物般,隨波漂移。

嬤的叫喊聲劃破水面,我被一雙枯瘦而有力的手,撈起,擱在岸邊。從眼睛,鼻腔,耳彎,嘴,我不斷吐水。隨後的記憶,斷缺。之後,嬤幫我在青年活動中心的櫃檯取消了既定課程。幾次在家沐浴,我會將浴缸塞滿水,再慢慢地,以手捏鼻,一步步將身體滑入水底。當水淹過鼻頭,我會彈起身子,尖叫,哭泣。我再也無法接觸那顛倒的,可能的幸福世界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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